过,陈在在不想他这么难过。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慢慢放大清晰,深褐色微卷的发顶出现在眼前。
隋妄紧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嘴边。
指尖一动,隋妄立刻抬起头。
两双破碎的眼睛望向彼此,明明只是三个月没见,却好像已经分别好多年。
陈在在看了他好久:“你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妄张了张嘴,低下头,握着他的手蓦地攥紧。
“你不是说你自己生活一切都好吗?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陈在在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讲孩子走失后三天里妈妈从惊慌无助到歇斯底里再到彻底崩溃的全部反应,现在那些表情,出现在了他的家人脸上。
所与人都因为他痛苦。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
想解脱,想轻松,想和你们再无瓜葛,想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们十二年的养育与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没脸面对这些人。
他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眼睛流进枕头,颤抖的嘴唇发出些破碎的哭声。
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啜泣,一声两声,后来变成压抑不住的抽噎,最后完全失控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又收回?为什么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要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的命是这样的?我是坏人生的孩子,但我不是坏人,我从没做过坏事,我连让身边人伤心难过都不舍得,为什么要我一直难过……”
他哭得泣不成声,喊得嗓子沙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倒在血泊里濒临死亡的动物幼崽。
“嘘,嘘,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隋妄把他抱进怀里,安小满从后面搂着他的头,严衡和梁城小心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陈在在挣扎,推搡,想把隋妄推开。
挣扎间碰到隋妄的刀口,他疼得吸气,手术后不到六天,伤口还在渗液,他特意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怕弟弟看出来。
“没关系,乖乖,是哥哥,只是哥哥,没事儿,不怕了,不怕。”
隋妄抱着他,大手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垂下脸贴着他的发顶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到极点,声音和缓得像哄在孩子安眠。
慢慢地,陈在在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脸贴着隋妄的心脏,听着那里面传来熟悉的跳动,泪水泅湿了那一小块衣裳。
“好了,没事了,哥哥在呢,我们都在。”
隋妄把他从怀里抱出来,捧着他的脸,几乎额头相抵,诱哄的语气。
“在在,你生病了,心里生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陈在在垂下眼不说话。
隋妄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事发到现在三个月,隋妄第一次对他采用这样堪称逼迫的姿态。
“你不说,我们就永远在这耗着,所有人,永远永远,陪你耗着,直到你开口。”
陈在在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们。”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我很感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可我回不去了,我看到你们就会害怕,想起银月湾就心慌,我早晚还会被赶走。”
“我知道,没关系。”隋妄宽厚的掌心掐着他的后颈,明明是束缚,但传递的温度和被全部包裹的感觉,却让陈在在无比贪恋。
“听我说,你不欠我们什么,知道吗?”
“我供你上学,供你吃住,供你学射箭,供你所有事,你都会在得到它们的同时,给我一个拥抱,那个拥抱就是对我的回馈。”
“小孩子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报答,不是偿还从小到大的学费和生活费,而是父母给了你多少爱,你就还给父母多少爱。因为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抵消了我那些不值一文的金钱,所以你并不欠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