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他曾以江南东道节度副使的身份主持祭神大典,见过此般盛况。
那时的江南还在四姓门阀的掌控下下,繁花似锦。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后,战火燎原,繁华江南被摧残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五年前,在战后废墟上建立起朱雀盟时,他的初衷并不是给四姓门阀报仇,而是想法设法让老百姓凝心聚力,尽快恢复生机。
他曾以为,虞衡年少时一心向往江湖,甚至为了所谓侠义,斩官员、劫法场、顶撞君父,全然不通庙堂权衡之道,根本担负不起治理这千疮百孔帝国的重任。
更何况虞衡早早离京,在康州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这些年除却与胡虏厮杀,便是南下平叛,一身杀伐气,只懂用刀剑征服镇压,哪里懂得经济民生、复苏百业?
说到底,虞衡不过是北方门阀扶植的又一个傀儡。在他治下,只会如先帝在位时一般,纵容北方门阀对南方百姓敲骨吸髓、肆意盘剥。
为了不让江南百姓被当做待宰的羔羊,他必须站出来,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与朝廷抗衡到底。
却不想,虞衡到吴郡短短月余,竟真的把涣散的民心重新拢了起来。
而今的吴郡,一改往日的沉闷死寂,处处透着复苏的活力,呈现出欣欣向荣之相。
这其中,那位新晋册封的毓夫人,自然是居功甚伟。
“少爷。”
就在这时,吕桓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脸上神色又兴奋又焦灼。
池彻不动声色地随他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压低声音问:“你看到叶先生了?”
天儿渐热,吕桓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褂,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急促地说道:“看见了!她穿着翊卫的制服,单骑一匹黑马,跟在顾昭身后,被四个翊卫紧紧环绕着。少爷,我们该怎么救她?”
池彻垂眸沉吟。
如今朱雀盟早已战力丧尽,残余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与翊卫抗衡。此情此景下,唯一能一试的法子,便是由他,现出真实面容,假意行刺,吸引顾昭的注意力让叶白趁乱驾马逃脱,沿途再由吕桓和其余人手接力,为叶白易容换装,分散追兵视线。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孤注一掷的险招。
只要顾昭一声令下,全城戒严,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他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吕桓,还有那些跟着他吃苦受累的老弱病残,都要白白牺牲。
“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池彻缓缓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顾昭留着叶先生,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先悄悄跟着南巡队伍去余杭,再从长计议。”
吕桓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语气急切:“可他们的龙舟那么快,我们摇着小船根本跟不上!等咱们赶到余杭,叶先生早被关进守卫重重的行宫里了,到时候再想救她,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池彻抬手拍了拍吕桓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莽撞行事,只会害了所有人。你如今是江宁吕家唯一的血脉,担负着……”
从前,他总用光复门楣来鼓励吕桓,可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他如今却不想再用这些空话束缚他,只想让吕桓好好活着,做个平安顺遂的普通百姓。
于是他话锋一转,沉声道:“担负着照顾母亲的重担,切忌鲁莽冲动。”
吕桓牙关咬得死死的,目眦欲裂:“那叶先生怎么办?她那样一个弱女子,落在顾昭那种活阎王手中,要受多少折磨!一想到翊卫那些阴毒的拷问手段,想到叶先生受的苦,我就一刻也坐不住!”
池彻眼神陡然一暗,按在吕桓肩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颤抖。
和吕桓相比,他心里的煎熬更甚百倍。
身为朱雀盟盟主,却让军师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这份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来想办法。” 他重重按住吕桓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仿佛是为了稳住吕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再次坚定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吕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个毓夫人不是心善吗?不是被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当成菩萨吗?我冲到她的车架旁大喊,因为那晚她惹怒了南哥,南哥疯狂报复,害死了我的母亲,现在我已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求她收留!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维持那个‘仁善’名声,一定不能当众拒绝!只要我能留在她身边,总能找到机会,想办法救出叶先生!”
池彻当即拒绝:“胡闹!你武艺平平,就算混进去,又如何能从重重翊卫看守下救出她?”
吕桓被呵斥得一愣,随即眼珠急转,重新开怀:“盟主不必担心,那毓夫人不仅心善,还是个好骗的。叶先生足智多谋,待我到了她身边,她定能想出办法,让这个蠢女人主动放我们走。”
“异想天开!”池彻厉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