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两字,绳河咬得极重,仿佛在齿缝里嚼烂了、磨碎了,才挤出来。
和颜悦色的玄光骤然翻脸,皱纹起伏,宽袖一甩,白色灵气如波袭向绳河,“满口妄言!”
绳河抓着袍口一扬,轻松化开这强劲灵气,可怀中沈霜也彻底暴露。
青年眉心微蹙,薄薄眼皮颤动着,优美的睫毛是悬停在皮上的蝴蝶挥动翅翼,葱白的指尖攥紧绳河的衣服,尽是依赖的姿态。
“果然是与这妖人有苟且!”玄光怒道。
斩帝台众人与他们的距离已然极近,绳河巍然不动。
他修为不及玄光,对方人数众多、有备而来,独自脱身是容易,带着沈霜全然没可能,况且沈霜伤势不明。
绳河的语气不怒自威,“玄光师长,斩帝台被誉为天下第一宗,可我暗阁也不是什么下九流货色,你可要考虑清楚!”
这一长句被灵力传递,波及甚广,竟让斩帝台几位根基不稳的弟子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玄光闻言脸上怒意明显,穿着黑靴的双脚落地,一步不停朝着绳河走去,“你这是偏要护着他,不惜与我斩帝台为敌?”
身后的弟子同样脚步整齐,每一步踏下,这青砖地都在震颤,好似要承受不住裂成几块。
“不错。”绳河说。
就在这时,站在绳河身后的沈观澜走了出来,断臂垂下,竟有些看不出伤势,脖颈的血口方才被沈霜疗愈,只剩下淡淡疤痕,黑色劲服湿漉贴着肌肤,那张脸冷若寒霜,竟有几分隐约架势。
沈观澜低声道:“带他走,今日有我在此,要想伤他,先杀了我!”
音声突兀停止,每个人脸上都震惊无比,接着是像水逐渐烧开的喧闹,水泡逐渐变大、浮起、炸开,整片沸腾起来。
“师兄怎么在这?”
“师兄不是正在苦寒崖下吗?”
“是啊,师兄破情劫,正在苦寒崖下巩固修为啊。”
“师兄为何袒护这妖人?”
每一句私语都有一词——“师兄”。
玄光脸上表情也是惊诧,细窄的眼反复翻看着沈观澜,气势竟缓缓矮下几分,一句称谓都含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闻凡。”
他传音私语道:“此子乱你道心,心魔丛生,留不得啊——”
“别再执迷不悟。”
沈观澜乍一接收如此多的信息,也没丝毫不适应,十九岁的少年从容装起了那一千多岁的天下第一人——岂闻凡。
说多错多,沈观澜收敛了很松的嘴,只回道:“今日我在,谁都别想动他。”
玄光的话堪称苦口婆心,“闻凡,你是斩帝台耗所有精力与天材地宝带出来的天才,怎么能自甘堕落。”
“不让你见他是为你好,私自逃出又让师弟师妹们撞见,该如何护着你名誉。”
沈观澜不管这些弯弯绕,大着声音说:“我偏要护他,偏执迷不悟。”
他回头冲绳河喊道:“还不快走!”
绳河见状飞身离开,动作迅捷,没有丝毫犹豫。
斩帝台来势汹汹,此刻沈观澜一人在前,却无人敢动,只能眼睁睁望着沈霜离开。
绳河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沈观澜心中悬紧着的弦松下,断骨刺得血肉疼痛不已,因愤怒生出的血色消退,只剩下惨白的脸,然而他却无比放松,眼中隐隐浮动笑意。
天地都近乎凝滞,寂静辽阔,两人对峙,那一千来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久到天边出现第一缕曦光,玄光这才败下阵来,退让开口:
“今日且放他一马,闻凡你此番私自出山,甚至与宗门为敌,罚你进七绝境中待上百年,小惩大诫。”
“不去。”沈观澜斩钉截铁拒绝,唇角忽然扬起笑意,冷寒开裂生出绿芽般的暖意,少年气十足。
他偏着脑袋,幽幽道:“我又不是岂闻凡,这惩罚当然不做数。”
风好似都停了,冷雨的寒气倒来,要将人冻到皮开肉绽,不敢动弹分毫才肯罢休。
就连玄光这般岁数悠长,见多识广的仙人也惊呼道:“不可能!”
他连连说着不可能,却又自我说服,瞬息间收起脸上的惊讶,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你是那沈观澜?”
“是啊。”沈观澜满不在乎地承认,“他当真和我如此相像让你们所有人都辨不清?”
玄光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一群弟子此刻惊讶到门派门规都顾不上,急急传给消息,如同蚁群发现食物,用触角传递信息,极速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