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正当空,靖国公府的书房被炙热的阳光劈开成明暗两界。
楼巍端坐于紫檀木大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方青玉镇纸。光影透过雕花窗棂,在满墙舆图上切割出锐利的斑纹,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面,仿佛一道悬于疆场之上的利剑。
“大人,线报到了。”亲兵无声踏入书房,将一枚蜡丸奉上,额角汗珠滚落,“夫人车驾已过暗水峡,明日午时前必抵南塘关。”
楼巍捏碎蜡丸,展信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扫过字迹,紧蹙的眉峰稍松,又骤然锁紧:“世子可有消息?”
“尚无。”亲兵喉结微动,“但三皇子在五十里外驿道设的卡哨,今日突然撤了。”
楼巍静听属下禀报,眉峰时而深锁时而稍展,默然片刻方沉声问道:“那封密信……可曾安然送达?”
“禀大人,已到该到的人手里。”
“好,做得好!”
镇纸“咯”一声轻响。
楼巍眼底寒光一闪,既然那封精心伪造的密信已送到了该看的人手里,那这局算是妥了大半,至于这人是谁他并不在意,只要面子上能忽悠到敌人,让他们卸下心防不再深查林舒琼楼朝赋母子去南塘的真正目的就好。
他与苑文俪此番谋划故布疑阵,皆是为了化解两个孩子厄运,若不让世人以为楼、崔两家已经为了救孩子疯魔到连术士直法都用上,一旦被朝廷中人查出他们两家手里有救命的解药,那必然是一场浩劫。唯有以流言、假信混淆视听,才能掩人耳目。
有此信为凭,林舒琼携楼朝赋南下之事便顺理成章——明面上是为了冲喜一事应南塘知府之邀查办旧案,暗里则是救二人姓命与危夕。
回忆如热浪翻涌。
五日前深夜,林舒琼鬓发散乱地闯入书房,将一封墨迹未干的信拍在案上:“靖炜!若不让外人以为归寅去定亲假借冲喜的名头,难道要由着他们猜我儿和音音是找到了救命良方?”女人指尖发颤,捂着心口,惶恐道:“若让宫里知道我们寻的方子先给了归寅和音音……”
话未说尽,二人脊背俱是沁出冷汗。
当今天子多疑,若教他知晓臣子竟敢先于东宫动用这等续命的方子,莫说靖国公府,便是百年崔府,顷刻间亦是灭顶之灾。楼巍凝视着妻子殷红的眼眶里面孤注一掷的决绝,指节重重叩在案上,心底已有了成算。
既然朝野皆传靖国公府与崇周长公主势同水火,传他是背信弃义的苟活小人,那他便将这小人谣言坐实,再添上一把滔天大火!
“好……”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那便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楼巍的儿子身患隐疾,病入膏肓,如今只能求神拜佛,听信钦天监的荒唐批语,我楼巍竟全然不顾背信弃义之事,腆着老脸指望靠着攀附长公主之女的命格来冲喜续命!”
楼巍势要将这“冲喜”的戏码,演到无人怀疑的地步。既然世人皆爱看癫狂痴傻的父母为儿女奔走,那他便与苑文俪演一出“疯魔”给他们看。唯有如此,才能将这救命的方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人,南塘知府递了话,卷宗证物皆已备妥,世子随时可查。”
思绪被亲兵的低唤拉回,楼巍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那知府是他昔日门生,与楼朝赋更是总角之交。此番布局,公案私情皆严丝合缝:明面上,楼朝赋是假借奉旨查案实则为了冲喜定亲;这暗地里,治病之事仅限崔、楼两府核心人物知晓。
前日面圣时,谢重胤斜倚龙椅,两指拈着苑文俪那封亲笔信,像捏着什么污秽之物。他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如浸了冰的针,缓缓刺向阶下躬身的身影。
“楼爱卿啊……”男人尾音拖得绵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是打得好一手算盘。借查案之名,行探亲之实?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功夫,朕都要自愧不如了。”
楼巍垂首不语,只将身子埋得更低,道一句:“臣惶恐。”
谢重胤并不叫起,反而倾身向前,将信纸轻轻掷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指尖点着“冲喜”二字,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只是不知道……”谢重胤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臣子瞬间绷紧的肩背,“这冲喜的‘喜’气,够不够压住两个孩子身上的病气?别到时候,喜事冲不成,反倒冲撞了什么,那可就……呵呵呵……”
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而阴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丝毫不带暖意,唯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戳人痛处的快意。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男人忽又慨叹,语气却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朕那皇妹,还有爱卿你,为了孩子,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等民间偏方、都深信不疑了。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哪!哈哈哈哈!”
最后那几声大笑,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嘲弄楼巍身居高位却不得不求助于此等“荒唐”方法的狼狈。天子意味深长的笑声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每一句关怀备至的“体谅”,都化作了扎向楼巍心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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