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光,清冽如冰泉,透过书房的樟木格子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斜斜的、明暗交织的光带。空气里,是墨锭在端砚上细细研磨后散发的松烟香,醇厚而清远,与一室书卷特有的干燥气息交融,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绫坐在窗下特意为她安置的、铺着软褥的矮几旁,膝上摊开一卷《东海道名胜图绘》。阳光眷恋地描摹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以及专注阅读时沉静的侧脸,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的指尖纤细白皙,偶尔会轻轻拂过书页上描绘的富士雪顶皑皑白雪,或是骏河湾翻涌的靛蓝波涛,眼神带着一种久违的、沉浸其中的宁和。
不远处,小夜趴在另一张更适合她身量的小案上,小小的身子努力挺得笔直,握着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临摹着《古今集》里的和歌。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为这片宁静添上生动的注脚。
书案后,朔弥正凝神批阅着几封从北陆道商馆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函。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映出他时而因棘手问题微蹙的眉头,时而因顺利进展而稍显舒展的额角。
处理完一封关于越后生丝检验标准的回函后,他并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归入“已处理”的漆匣,而是很自然地拿起,稍稍探身,手臂越过堆迭的账册,将信纸递向窗边那抹沉静的身影。
“绫,”他的声音不高,融入室内的宁静,并无惊扰之意,“长崎来的信,提到今年肥前瓷器的釉色,因着新发现的那处陶土矿,烧制出的青花,较往年更显沉郁深邃。”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下一封待阅的信函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记得……你前次整理库房旧物时,似乎提过,偏好这类不张扬的沉静蓝色?”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日她抚摸着那只冰凉的瓷瓶,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欣赏,低声自语:“这颜色,像是雨后的远山,沉静又悠长。”那一刻,他觉得这描述,比任何古董商华丽的辞藻都更贴切。这份基于她个人审美的偏好,被他悄然记下。
他的记忆精准得让绫微微讶异。她抬起眼,放下手中的图绘,伸手接过那封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信纸。
目光扫过上面关于瓷器釉色变化的专业描述,当“深沉青花”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心头确实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不过是半月前,她帮忙核对库房清单时,对着一只前朝沉船打捞上来的、釉色温润如玉的青瓷花瓶,无意间的一句感叹。当时他也在场,正与管家吩咐事务,她以为他并未留意。
“嗯,”她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那微糙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比起那些浮艳的亮色,这样的蓝,确实……更经得起岁月淘洗。”她没有展开更多艺术鉴赏的言论,但这份基于共同记忆的、简短而真诚的认同,被她如此自然地接纳并反馈回来,让他心中那点因商事繁琐而生的燥意,悄然平息了几分。
她依照他近来的习惯,将信函按照地域分类,仔细地放入书案一角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待归档信件的黑漆螺钿盒中。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书页轻柔的翻动声、小夜笔尖持续的沙沙声,以及墙角炭盆中,上银炭偶尔爆裂出的一声细微轻响。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家”的平和温暖气息,在这间充满墨香的书房里,随着冬日暖阳缓缓流淌、弥漫。
当时辰渐移,朔弥下意识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杯中茶水已浅至杯底时,他并未立刻呼唤侍从。几乎是同时,绫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她放下《东海道名胜图绘》,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一旁始终温着水的小红泥炉边,执起那只素面陶壶,壶嘴微倾,滚热的清水带着一缕白汽,精准地注入他杯中,水面恰好升至八分满。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亦无需任何言语,仿佛这只是他们之间早已形成的、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看着她执壶的手,腕骨纤细,动作却稳当。热水注入的空灵声响,竟比任何丝竹更令人心静。他注意到她今日用的是他前几日让管家送去的、新调的安神香,气味清浅,与她此刻沉静的气质很是相合。
这份无声的照料,远比仆役的侍奉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纳入其生活轨迹的微妙满足感。他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落在她收回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多谢。”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妥帖照顾后的柔和。
午后,持续了一上午的晴日,终于驱散了连日积聚的初冬阴霾。阳光变得懒洋洋的,失去了锋芒,温顺地洒在凋零大半的庭院里。几株耐寒的冬青和罗汉松依旧顽强地挺立着苍翠,为满目萧瑟点缀着生机。
“在屋里闷了半日,出去走走?”朔弥合上手中刚核验完的最后一册账本,抬眼看向窗边正轻轻揉着额角的绫。
他注意到她翻阅书卷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这几乎成了近日来的惯例,他总会敏锐地捕捉到她需要透气的时刻。
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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