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来!”
贺太守见场面不成样子,眉头一皱,将手摆一摆。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年轻后生,腰缠铁索,项戴沉枷,穿件囚衣,银盘也似面皮,前臂颈间露出些青龙爪牙,峥嵘头角。上得堂来,见了妇人,一呆。
妇人早叫着他道:“大郎!你撇得玉莲好苦。奴家犯下什么错来,你不要奴?这样一个清清白白女儿给你,张家哪一点开罪了你?”
史进道:“我不认得你!你走罢。”
妇人道:“你怎的不认得我?”
史进道:“你我早无婚约。快走!快走!莫自误了青春。”转身便走。妇人往前一扑,史进一闪,妇人只牵到他衣角。
史进背转了身子,不朝她看,道:“姐姐看错人了。小人不事生产,只爱交结朋友,修习些拳脚棍棒,家中父亲留下两亩薄田家业,都给俺丢荒了。母亲说我不得,呕气死了。史进不是好头脑,好姻缘。当年婚约,也是小人一力主张毁去了,怕误了姐姐青春。姐姐早早忘却小人,往前进了罢!
妇人紧咬了银牙道:“你为我设想得倒周全!我偏不遂了你的意。”
史进道:“史进是必死之身。姐姐还惦记怎的?早些回去了罢!告诉家中都好,不必惦念。”
鲁智深喝道:“你这厮原来这样缺少担当!枉自洒家为你把身家性命陷在这里。你姐姐这般千辛万苦来见你,你枉做个男子!答应她一声便了。”
史进道:“你要我答应你一些甚么?”
妇人道:“我要你休弃了生念!好好活着。牢中循规蹈矩些儿,休教人借机拷打你。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奴家必定设法再来看你。便是你注定不能归来时,今生既已无缘,奴也不指望别的了。顶了你家姓氏,只替你守一辈子罢了!”
史进背身不答。半晌道:“你的话,我都记得了。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休要自误。往后各自珍重便了。”
那妇人听得说,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荆山玉损,宝鉴花残。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阑;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贺太守大惊,急唤狱医,撅救了半晌,妇人方才苏醒,只顾哽咽,哭不出声来。贺太守着两个使女搀扶进去,教:“送到小夫人房中将养看视。”堂上乱纷纷将两个死囚犯重新羁押收监,当天也不再提审二人,胡乱理会些别的公事。
第二日上,太守正在厅堂看视公文,见得新纳的爱妾玉娇枝花枝招飐、绣带飘飘地走了来,与他磕头,道:“官人万福。”
贺太守便问:“昨日那妇人如何?”
玉娇枝道:“正是来同官人说这事。好个烈性女郎!只是寻死觅活不依。奴左求右告,说到半夜,劝得回转,如今暂且将求死的心思打消了。”贺太守道:“甚好,甚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玉娇枝道:“且是个标致妇人!人才比奴还出色些。”贺太守道:“怎的比你出色?”玉娇枝道:“今年二十五岁,只比奴长着些儿两岁。知书识礼,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识字,一笔好写。弹得好琵琶。”
贺太守道:“这样人才,如何甘心守着那破落户,死囚犯?他有甚么起解?”
玉娇枝笑道:“妇道人家是地,男子汉是天。天没了,教她怎生是处?且待奴家规劝,慢慢将她劝转了过来。横竖她这未婚夫非死不可,死了却教她给谁人守寡?又没个名分。婚约早毁去了,难道她还戴得稳这个姓氏?只好再往前进罢了。”
贺太守道:“夫人见得分明。”玉娇枝问:“这个姐姐尚行不得路。是着她家人来接?不然,在这里同奴作伴也好。”贺太守道:“且不忙。这妇人底细不清不楚,如今差了人向各处去打探她来历。倘若来路有些决疑时,也不容她在官邸中止歇。”玉娇枝道:“相公为人精细。”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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