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父汗宠坏的、对中原充满好奇的草原公主。她不曾亲手杀过大周百姓,不曾参与过那些血洗边关的屠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兄与李琮的交易里,埋葬了多少谢昀袍泽的性命。
她只是,恰好处在了他对立的那一方。
谢昀闭了闭眼。
他必须回去了。
回去,不是为了逃离她。
是为了那些不能白白死去的人。
为了王虎,为了叁百精骑,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尽鲜血、尸骨未寒的将士。
为了他必须守护的、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他转身,朝着杀声最烈处大步走去。
沉青策马而来时,谢昀正从一名狄人百夫长胸中拔出长刀。
他的衣衫染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月色与火光交织,映在他眉宇间,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肃杀。
“将军!”沉青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声音发哽,“属下来迟……”
谢昀扶住她的肩。
她的肩在抖,单薄的甲胄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那双曾经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是从那间土牢里拼死逃出去的。
没有马,没有盘缠,只凭一双脚,昼伏夜出,躲过狄人追兵,绕过关隘,硬生生走回了云州大营。
周霆见到她时,她已几乎虚脱,却仍死死攥着那块作为信物的旧军牌,一字一顿将情报说完。
然后她灌下一碗水,抹了把脸,说:“周副将,给我一匹马,一柄刀。将军还在那里。”
她从未说过“害怕”,也未说过“辛苦”。
仿佛那数百里生死奔逃,只是她分内之事。
“沉青。”谢昀看着她,声音很低,“你做到了。”
沉青用力点头,那一瞬间,忍了一路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将军,我们回家。”
云州大营。
谢昀的归来,如同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降下一场甘霖。
周霆率众将出辕门相迎,老将见他第一眼,喉头滚动半晌,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便侧过脸,再说不下去。
谢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言。
他先去看了伤兵营。
那里躺着他失踪以来所有战役中负伤的将士,有些缺了臂,有些瞎了眼,有些仍在生死边缘挣扎,军医日夜守在榻边。
他一个个走过去,在那位被流矢射穿肺腑的年轻校尉床前停下。
校尉姓郑,才十九岁,去年刚娶了亲。他妻子怀了身孕,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说若是男孩就叫“定边”,若是女孩就叫“安娘”。
此刻他躺在那里,胸口缠满绷带,每呼吸一次都像在承受酷刑。
看见谢昀,他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撑起身。
“将军……您回来了……”
“别动。”谢昀按住他,“好好养伤。”
校尉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副将……没了。属下没能……没能护住他……”
谢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极轻地、一字一句道:
“他的仇,我记着。所有人的仇,我都记着。”
“你只管养好伤。将来孩子的满月酒,本将亲自去喝。”
校尉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入鬓发。
他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谢昀独自坐在主帅帐中,对着一盏孤灯。
案上摊着几封密报——周霆在他归来后连夜整理出的、关于李琮与狄人勾结的线索。有账目往来,有信使行踪,有那些被刻意抹去却又留下蛛丝马迹的通敌痕迹。
他一条条看过去,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每一处证据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将密报收起,放入匣中上锁。
时候未到。
他需要养好伤,需要重新整顿军务,需要等待朝中那些暗流涌到明面。
但快了。
帐帘轻响,沉青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昀接过,没有推辞。
他看着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肩上的旧伤新愈,动作间仍有些滞涩。脸上的尘土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多了些不该这个年纪有的沉静。
“沉青,”他放下粥碗,“这一路,辛苦你了。”
沉青摇头:“属下不辛苦。”
“你险些死在外面。”谢昀看着她,“不止一次。”
沉青沉默片刻,轻声说:
“属下不怕死。”
“我怕。”谢昀打断她。
沉青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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