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初淳试着咧出一抹笑,然后察觉似乎太难做到。她两条秀雅的眉峰蹙着,一副似哭不似哭的情状。
像是一块不断碎裂又反复黏合的玻璃,力图于保持表面的完整,却在他的暴力之下,再次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痕。由于自身的秉性,难过时会强装笑意,告诉自己不必去在意,泰山塌于前,力求面不改色,剜心掏肺了,依然会尽力支撑着不倒塌的姿态。
没有人强硬地要求她这么做,只是从累计的经验教训中,从世俗规训下学来的得体。
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或深或浅地留愈合的肌肤之下,重塑筋脉的血肉之中。逐渐成为不可言说的顽疾旧疤,融入她试图粉饰太平的面具之下。
“银,收起剑。”
“那要烦请那位先生先起来,世初夫人站到我的身后。”为保安全起见,芥川银依然保持着挟持小男孩的姿势。
什么夫人?世初淳转过脸看她,“太宰老师应该说过,你要听从我的命令。”
芥川银不为所动。“首领大人嘱咐过,一切行动要以您的安危为前提,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务。”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低落下去。“很抱歉,我失职了。”
“拿别人的亲属做要挟,是你们黑手党一脉相承的风格吗?”织田作之助强忍着怒气,站起身,琢磨着发难的时机。
听出言语中的弦外之音,走向少女的世初淳停步,“还有谁的亲属被要挟了?”难道真嗣他们——不对,森鸥外不在位,太宰老师才不会那么做,那到底……
事到如今,还在装什么无辜?织田作之助的面色森冷。
随身携带着黑手党成员的女性,分明和在酒吧里和他碰面,顶替掉他原本的会面对象是一伙的。
那人名声如雷贯耳,本届黑手党首领,太宰治,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保密程度之高,直逼一些国家的幕后负责人,连最基本的影像、语音都没泄露。
有关他们的传奇轶事,相爱相杀的戏码,这些日子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比起有能力进攻黑手党大楼本部,迷得驰名当世的黑手党首领神魂颠倒的情妇,我还是比较相信流落街头险些饿死的伙伴芥川龙之介。至少他的妹妹被当做人质,扣在黑手党本部,他会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前去营救,而不是你们这种拿别人的家人取乐,还有脸拿无辜稚童做筹码的家伙。”
她是不知廉耻地引诱太宰老师的情妇,芥川龙之介就是值得他托付信任的伙伴?
被扯断过,如今恢复完全的双臂传来幻痛,连带着世初淳的脑袋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震荡的心神驱使她的身形有些不稳,“难不成,您收养了他?你教导他,和教导我意义,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生活?”
人的心都是偏着长的,因而产生了要一碗水端平的说法。但是人心这碗水,怎么可能真真正正地端得四平八稳,风一吹,手一抖,往往就这边漏一点,那边低一分。
大人们心大,觉得无所谓。落在孩子身上,就比天塌了还要难接受。
毕竟,天要是真塌了,第一个砸在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头顶,叫漠不关心的他们先吃到苦头。且发生的概率低到几乎等同于不会发生。而孩童常常能如实地感受到长辈们爱意的专注与转移。
尤其是在其中一位孩子遭受倾轧,大人却只关爱另一方的时候。
“他阻拦我的去路,阻碍我替大家报仇,他还杀了我,让我失血过多,扯掉我的手,您怎么能——”
“说大话也要有个限度吧。”织田作之助不耐烦地打断她,冷漠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的脸。他注视着眼前双臂完好无缺,生命特征趋向正常的女生。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奇人异士特地跑到他面前,编瞎话给他听。
一会这个在酒吧,说和他是朋友,一会那个在等候室,说是他的女儿,要不是他们两人全得了臆想症,或者被某种异能力控制,那必当是源于他身上有利可图。
织田作之助自问,自己整日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放任胡茬乱长,领养的孩子日渐增多,大有发展成童子军,攻打首都的趋势。除了年少成名之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而这年少成名,也仅仅是为他的成长增添了一些无谓的负担而已。
他一个三流侦探,自然没有什么可图的。港口黑手党所谋求的,理当是他背后的武装侦探社。绑架芥川龙之介的妹妹,威胁他的亲人也是出于此中缘由,从内部人员一步步瓦解,以此粉碎以此为体系支撑的三刻构想。
为了他一个闲人,真是煞费苦心。就是具体操作不大行,连撒谎都不知晓要事先打好草稿。
织田作之助无视了女生说话时不经意间泄露的委屈。
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对方不是他什么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穷凶极恶的仇敌不为过。擅长伪装,并不能减轻对方的罪责。
按来人扮演的角色,他倾向于是让他放下戒心的,乖巧懂事的类型。通常爱,爱不直白,怨,怨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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