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回,杀你之人乃山野匪寇,与本官何干?当初本官念那男子无辜,勒令你留他一命,你反倒挥刀相向,与人结下死怨。而今你冤魂不散,莫不是有心迁怒于本官?”
“他可不无辜。你瞧袖里藏刀,准备杀我俩呢。”
徐寄春的声音,自左侧幽幽飘来。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吐出来的字句与说话的语气,却像同一个人。
陆方进望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他有妻儿,我们该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徐寄春:“他今日若得手,你的妻儿怎么办?”
陆方进陷入沉思,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
半晌,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而遥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杀机:“那还是杀了吧。”
满殿皆惊,倒吸凉气。
有陆氏门生壮着胆子上前,急扯了一把陆方进的袖子:“陆公,您怎么了?”
陆方进从往事中骤然抽身回神,怒目圆睁。
当惊觉自己失言后,他勃然变色,劈手直指徐寄春:“装神弄鬼!”
“陆公,天地可鉴,下官绝无……”徐寄春的话停在此处,直至瞥见陆方进胸口起伏难平,那截莫名断掉的话终于续上,“方回,你安心上路,反正你不喜欢京城。你别怨我,我真……没法子了……我只想回家而已。”
十八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十七刀,你与你的家仆整整捅了他十七刀,刀刀见骨。”
温文尔雅的贤弟陆方进,为何要杀他?
侯方回至死不知不明。
他只记得,那日满心欢喜入山赴约。
一壶酒饮尽,他瘫倒在地。
再睁眼时,魂已离窍。
唯见前方火起,他那具布满血窟窿的肉身,正被陆方进与家仆拖进烈焰。
他的肉身被烈火吞没,化作一团火光。
陆方进转身离去,唇边笑意未收。
他心有不甘,纵是做了鬼,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随他们一家北上入京,飘荡数月,总算找到了那个可笑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对于面前二人的话,陆方进正待驳斥。
可话至嘴边,他看见燕平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知大势已去,万言莫辩。
昨夜,长子与长媳被押入大理寺。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他设下的死局。
他藏在袖中的双拳颓然松开,双手垂落,带动袍袖沉沉地晃了晃。那晃动听在耳中,像极了一声无力的叹息:“太苦了。”
“什么?”
“我说,象山太苦了。”
初闻左迁之讯,他付之一笑。
彼时陆氏一门如日中天,父兄宽慰他:“权作远游,散心便是。待京中风头过了,家中有的是法子,接你归京。”
胜光四十二年,他意气风发,携妻儿远赴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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