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秉喉结滚动,脸色青白,冷汗涔涔道:“我不认……我不认,洛檐,怪就怪你护不住自己珍爱之人,这些蝼蚁的性命死便死了,与老夫何干!”
“黎民百姓,芸芸众生,大熙与昭国、朝廷与义军在你眼中,皆是蝼蚁。”洛千俞屏息敛神,抓住他前襟,将人半提起,“一剑穿心才是便宜了你。”
语罢,少年缓缓握紧拳头。
“砰!”
第一拳砸在颧骨,骨裂声闷响。
“砰!砰!”
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腹部、肋下。拳拳到肉,闷响如擂鼓,血迹从刘秉口鼻溅出,触目惊心。
起义军中有人惊叫:“首领……!”
“首领要被生生打死了!”
“可是那个人……方才说了什么?”
“管他说了什么!快救首领!”
“快!”另一人喊道:“将这半路杀出来的就地解决,趁乱突围,城门就在前面,速速前往,勿要恋战!”
众人正要一齐拥上,可未等付诸行动,动作却齐齐僵住。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远处的异样响动。
……
不是错觉。
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铁蹄踏地的轰鸣如闷雷滚近,震得脚下砂砾跳跃。
朔城方向,昭国盔甲军列如湛蓝冰河奔涌而至,军旗在晨色中烈烈招展。不过转瞬,便已封锁视线,彻底挡住了城门前方所有去路。
而身后,大熙赤旗如血潮翻涌,楼衔与洛十府率军压上,弓弩齐举,寒光凛凛。
前有昭国铁壁,后有大熙合围。
起义军被围困正中,彻底锁死在原野之上,进退无路。
骨节发颤,血迹沾染,可小侯爷仿佛感觉不到疼。
一拳,一拳,又一拳。
刘秉的脸在拳下变形,鼻梁塌陷,牙齿混着血沫飞出。少年的眼中烧着近乎凛冽的恨意,脑海中不断闪现而过的画面,在黑风口含冤而去的不甘,洛枝横在他身后没了声息的绝望,到眼睁睁看着云衫在怀中死去……这三世所有不甘与暴戾汇聚,一点点席卷了少年。
拳头骨节已经破了,小侯爷却并未察觉,并未停下,显然已打红了眼。
……
“我们被包围了!”
“前有昭军铁骑,后有大熙追兵,首领也已落马!”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拿什么打?!”
“朔城已经回不去了,咱们起义军彻底没有退路了!”
“今日横竖是死在这里……弟兄们,与其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不如跟这群狗官兵拼了!”
“好……”
“同他们拼了!”
“拼了!!!”
绝望催生出毅然赴死的念头,残存的起义军举起刀枪,眼中布满血丝,俨然是决一死战的姿态。
洛千俞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起义军的溃喊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少年官员。
小侯爷指节滴着血,心头一紧,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下的刘秉已然瘫软在地,面目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洛千俞怔然起身,目光茫然地掠过四周。
周遭一片混乱,起义军士兵的脸在晨光中绝望尽显,恐惧与决绝交织,而更远处,昭国军阵如铁壁合围,大熙赤旗如血潮压境,马蹄踏地,整座原野都在金戈铁马的杀意中震颤不已。
身处于风暴中心,洛千俞瞳孔重新聚焦,接着骤然一紧。
……
不对。
不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他一路追杀刘秉至今,并不是为了当今这一幕。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血腥味,却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红意。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在一片濒临爆发的混乱嘶喊中,在双方军队剑拔弩张的死寂对峙间。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焰筒,抬手,引信擦燃。
“咻——!”
一道赤金流光尖啸着撕裂晨空,扶摇直上,在黎明天幕的正中央轰然炸开。
“砰——!!”
不是寻常烟花的绮丽色彩,而是迸裂成漫天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如九天凤羽倾泻而下,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原野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昭王惊异抬了下手,身后驰骋的马蹄猝然而落,起义军纷纷抬头,眼中尽是茫然惊惶,而大熙晃动飘扬的军旗之下,楼衔勒住战马紧攥缰绳,洛十府的眸光亦骤然抬上。
光雨徐徐坠落,宛如天迹临世。
那一刻,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只有光屑无声飘洒,落在马蹄踏过的草地,染血的铁甲,坠于刀尖之上。
所有的嘶喊、杀意,所有即将爆发的血肉碰撞,都在这一霎被这抹照亮天地的光亮,仿佛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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