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回府了。”
“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李德全哪敢直言太子的怒火,只得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含糊道:“殿下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气色确是稍差些。陛下放心,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定会体贴陛下的苦心。”
体贴?
怕是难了。就在昨日午后,他还曾与太子于此处密谈,言及要借杨宣之事“杀鸡儆猴”,好好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勋贵子弟。未曾想,朝令夕改,太子能不生气么?
可是,只是
他这个皇帝,夹在儿子跟老婆中间,也不好做啊!
——
文麟携着未散的怒意回了府,踏入内院,一眼便瞧见廊下一道身影,心头沉封的火气,犹如找到去处。
他几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初拾的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
初拾: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初拾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青珩,青珩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
初拾只好轻柔地拍打着文麟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文麟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初拾颈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怀里响起: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杨宣的处置。”
“发往永济渠工所,以役代刑三年。”
饶是初拾对官场规则尚算生疏,也立刻听出了这惩罚的份量——太轻了。
永济渠工所天高皇帝远,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势力,暗中打点一番,杨宣在那儿哪里是做苦役,分明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照样能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更别说仅仅三年。
“他是因为丽妃才改变主意的。”文麟别开脸,他身为储君,向来端庄持重,此时此刻,语气里却难得带上怨恨。
“我不喜欢她。”
“你没见过她,丽妃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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