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酒
书房里, 韩辙板着脸将一卷书册扔在案上,韩迟云则垂首站在伯父面前,等着挨训。
新官上任三把火, 韩迟云甫一到任便毫不留情地收拾了钱衙内。可打了儿子伤了爹, 钱衙内的父亲——枢密院都承旨钱舻知晓儿子被府衙捉拿, 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韩辙求救。
待韩辙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派人去叫韩迟云手下留情的时候, 钱衙内的十七脊杖已经打完,小命去了半条不说, 人也被判了就地劳役。
这可把韩辙气得火冒三丈, 足足十日没搭理韩迟云。
这十天里,韩迟云晨省昏定日日不落。韩辙在书房坐着, 听到韩迟云在书房外像个没事人一样, 恭恭敬敬向伯父问安,愈发气得吹胡子瞪眼。
其实韩辙一眼就看穿了韩迟云为何如此。
临安府人人皆知,钱舻是韩相爷的左膀右臂, 钱舻之事, 韩相爷绝不会坐视不理。韩迟云偏要收拾钱衙内, 为得便是个杀鸡儆猴——他连相爷的左膀右臂都敢治一治, 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收拾的?
此案一判,临安府平日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张衙内、王衙内、高衙内,都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韩辙生了几天闷气之后,终于决定给自己的好大侄韩迟云“保驾护航”。他放下高高在上的宰执身份,将那钱舻好言好语安抚了一番。钱舻亦不愿因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失了相爷倚重,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
此刻,韩迟云侍立在已经十日未见的伯父面前, 低眉顺目,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韩辙挑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冷笑道:“老夫一辈子云龙风虎,末了竟看走了眼,以为自己养的是麒麟,想不到却是只发起狠来亲疏不分的梼杌。”
韩迟云向韩辙长揖,礼道:“侄儿所为,并非要让伯父难堪。只是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此时若不立威,恐将来无法行事。”
韩辙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你也别找托辞,你心里想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话毕,他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片刻后又道:
“适才你也说了,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素来品性高洁、风骨清正,可伯父要告诫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清身正,只能成小事;有时候就是要将水搅浑一些,如此才可成大事。我有一桩要务想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好了,钱舻之事,我再不与你计较。”
“还望伯父赐教。”韩迟云再次恭敬一礼。
韩辙抬手拈着花白胡须,沉声道:“宫里那阉人王之潜骄恣逾法,不仅卖官鬻爵,甚至妄想拉拢外朝臣子,结党营私。官家昔年尚在潜邸之时,王之潜为府都监,深得官家信赖。待官家即位,他做了内侍省押班,越来越张狂跋扈。老夫已忍此人太久!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安寝。”
韩辙口中的王之潜,乃当朝皇帝身边的一名宦官,在皇帝还是亲王之时就已陪伴左右。可那人却一向与韩辙不对付,往日便时常在皇帝面前谗言韩辙之非。韩辙手握宰执大权,压根儿没把一个宦官放在眼里。哪知那王之潜仗着皇帝的信任,愈发得寸进尺,眼下居然将手伸向外朝,开始在朝中栽培势力。
——敢动外朝,便是触了韩相爷的逆鳞。
韩辙拂袖站起,在书房内踱着步子:“王之潜虽恶,但我不好亲自出面收拾他,以免让官家难堪。此人有一个干儿子,名叫王明斗,眼下领武翼郎一职。你可曾与之相识?”
韩迟云蹙眉想了想:“只见过几面,并无交情。”
韩辙道:“他家原是后市街的杀猪屠户,偶然巴结上王家,后又得了王之潜赏识,认作干父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我要你说服王明斗,让他怂恿他那干爹向朝廷讨封节钺。”
听闻此言,韩迟云瞬间神色一凛——好一招借刀杀人!
“伯父想让那王之潜因此事而得罪整个台谏,借台谏之手除掉他?”
韩辙望着侄儿,欣慰地笑道:“迟云,你颖悟非凡,一点就通,伯父果然没看错你。”
顿了顿,韩辙继续说:“……昔年岳武穆战功赫赫,这才得封武胜、定国二军节钺。那王之潜不过是个阉人,倘若他敢觊觎节钺之位,必然使满朝文武惊动。朝中对其所作所为不满者,已是大有人在。届时不必韩家出面,大宋的台谏便饶不了他。”
韩迟云凝眸看着书案上荧荧烛火,似在心内忖度。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直到他俯身向韩辙行礼时,那抹幽光才被遮于眼睫下。
“请伯父宽心,侄儿定将此事办妥。”
数日后,韩迟云于西子湖畔的寻诗园做东,请王明斗赏花品酒。
这寻诗园本是孝宗时一位郡王的私家林苑,郡王死前将此园赠予一位娘子,据说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再后来,时移世易,几十年过去,那娘子与园中管事诸人俱已不在。如今这园囿已被辟作宴饮之所,专供达官显贵们摆席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