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斗一入席就高喊着韩迟云不厚道。他早就想攀韩迟云了,可从前二人虽然都是阶官,韩迟云却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如今韩迟云已是手握实权的临安府少尹,他却仍是个没甚用处的武翼郎,原本心怀不满,孰料却被韩迟云主动请客示好,瞬间就得意起来。
韩迟云笑得恭谦有礼,道:“兄有所不知,翌也早就想与兄把盏共饮,只是无奈此前一直不得时机。”
王明斗抬手搂住韩迟云的肩,朗声笑道:“好极!咱们兄弟二人今夜便不醉不归!”
今日席上只有韩迟云、王明斗并一位歌妓、一位寻诗园的斟酒女使。那歌妓是王明斗带来的家妓,不算外人。
酒过三巡,韩迟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王明斗的干爹王之潜身上,先是一番阿谀奉承,而后便提出不如趁着眼下王家势头正盛,赶紧上书朝廷求封节钺。
“令尊对官家即位有功,满朝文武谁不敬重?倘若令尊上书求建节,以令尊之威望,建节亦不过尔尔。”
说这番话时,韩迟云笑得清俊无邪,似乎是发自内心崇敬那阉人王之潜。
王明斗瞬间精神一振——求封节钺之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心有顾虑。此刻韩迟云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想昔年徽宗之时,宦官童贯不也是受封节钺么?那童贯封得,他阿爹为何就封不得?
王之潜确实跋扈贪婪,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间何人不贪婪?他王明斗也贪婪。若是王之潜真能受封节钺,他自己必然也是前途无量啊!
“我阿爹与韩相爷向来不对付,怎么?迟云这是想倒戈?”王明斗眯了眯眼,戏谑地问。
韩迟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叹道:“明斗兄有所不知,我寄人篱下十几年,日日受人冷眼,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王貂珰今日之势如日方中,我听闻外朝已有诸多臣子依附,遂亦是心痒难耐。”
王明斗乐得哈哈大笑:“我阿爹正愁与韩相爷斗法赢不得,若能得迟云助力,定然如虎添翼啊!来!你我满饮此杯!”
又是盏酒喝下,韩迟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不妙,再喝下去他是真撑不住了。他向来酒量欠佳,亦因恩师教导“君子节欲”,故而从不曾饮酒失态。
韩迟云放下酒盏,面含歉意:“翌不胜酒力,恐不能陪兄尽兴。”
哪知王明斗正喝在兴头上,听韩迟云说不能喝了,立刻不满地嚷嚷:“原说好今日不醉不归,怎可食言!”
“明斗兄,我……”韩迟云忽觉此人十分棘手。
王明斗“砰”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喊道:“谁不知韩家大官人眼高于顶。迟云,今日你若能将我喝倒,我便认你这兄弟!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没把我王明斗放在眼里了!”
韩迟云无可奈何,只得重新端起酒盏。垂眸看着盏中佳酿,胃里却直犯恶心,恨不能找个人来救一救自己。
正要屏住呼吸将酒一口饮尽,却听坐在纱帘后的歌妓唱罢一曲《虞美人》,此刻弦拨琵琶,又唱起前朝李太白的一首《咏槿》。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明明是清丽婉转的歌调,却在刹那间令韩迟云灵犀惊动——有办法了!有人能救他!
“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只怕会失态,徒惹明斗兄不快。但我这儿倒是有位佳人,可陪明斗兄喝至尽兴。若兄不介意,翌这便着人将之请来。”韩迟云面溢轻笑,缓声说道。
王明斗瞬间被勾起了兴致:“不知是哪位佳人?”
“便是府内伴当之妾。酒量极好,三个男人喝不过她一个女子。”
“沈如钧的小妾?”
“正是。”
王明斗两手一拍,眼冒精光:“快请啊,快请她来!迟云你不早说,哎呀,想不到世间竟能有如此妙人!”
韩迟云看了看时辰,已是酉时过半,估摸着姚木槿这会儿应该已经卖完花回了黑羊巷。他唤过一名随侍,对那人低声交待几句,那人便领命而去。
寻诗园在保俶塔附近,从保俶塔到黑羊巷大约十里路,赶着马车去接人,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一炷香功夫。将随侍打发去后,韩迟云一边与王明斗虚与委蛇,一边心怀忐忑地等姚木槿。
他不知道姚木槿究竟会不会来,又会不会因此而恼他。
——他怕她来,又怕她不来。怕她恼他,又怕她不恼他。
怕她来,来了便要做陪酒之事,甚至还是陪王明斗这种龌龊人;又怕她不来,若是不肯来,便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的意思。
怕她恼,恼他轻贱她,将她看作风尘女子;又怕她不恼,若是不恼,亦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都不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拿钱办事罢了,有什么恼不恼的。
眼看天色已黯,王明斗几次三番催促着,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之时,却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迟云眼前一亮:是姚木槿来了么?
细碎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走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