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人群,偶有视线投来,见他们不跪拜,便将其当做岐黄谷中人,扯着衣摆哀求。
抬起的一张脸被血和泥覆盖,看不清面容,声音抽泣,却带着相同的执念与欲望,“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更多的手抓上他们衣摆,无数祈求的话语涌出,那么细弱的声音,汇在一起去震耳欲聋,海啸般打来,铺天盖地。
岂闻凡修的是无情道也为之触动,一人的苦难尚且可以渡,可眼前有百人,这百人渡完,下一波百人又会来到,如此往复……
他犹疑不定,手几次伸出又收回,下意识看向他心软的道侣。
沈霜垂下脸,那双上挑的眼里是悲天悯人,他落下的泪掉进无数双簇拥的人手中。
岂闻凡暗道不好,想要拉着沈霜快快离开。却见沈霜扯出自己的衣袍,对着人群道:“你们的苦难非我造成。”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或年轻、或衰老的脸都仰望着他,有悲哀有贪婪。
“岐黄谷号称济世救人,你为何不救?”
“人人都道岐黄谷中是活佛转世,你该满我们心愿!”
“仙师,若非万不得已,谁又肯放下一切去求……”
“……”
沈霜不做任何回应,一步步坚定往上走着,只是不时落下泪来,璀璨的泪滴挂在侧颊,犹如一颗鲜红饱满的苹果上嵌着腐烂虫洞里钻出虫子。
岂闻凡只觉心神震颤,他不禁询问:“你既为他们悲痛,为何不渡?”
一人、百人、千人,只要沈霜愿意,他也竭尽全力。
“因为我畏因果。”沈霜的声音缥缈,穿梭在雨帘中,“落泪是寻常,谁都无法对苦难无动于衷。”
雨下的小,岐黄谷是一座庙。
红砖红柱金瓦的庙,缭绕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檀香袅袅。
头破血流的人跪到了顶上,求门童放他入内。两位小门童看去五六岁,一男一女,眉心点着朱砂,手中捧着一蛇与花交相的香炉,白烟模糊了面容。
朱红的大门打开,那人欣喜若狂就要冲进去,却目瞪口呆望着门后的白珠池。
两位小门童抽出手指向里面,齐声道:“请香客淌过池。”
香客不再迟疑,起身走进流水中,丝丝缕缕的黑气冒出,融进池水里,方才还清澈的水池发黑,待香客再爬出来,眸光空洞,忽然喃喃道:“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每一个人脸上那扭曲的执念,都在从水池中出来后彻底消散,一副空灵神态。
两位门童似乎熟悉沈霜,放二人入内。
岂闻凡见那街上十步一叩首,山下一步一叩首,只求能进岐黄谷的人,淌过那池,就好似突然散去执念,不由好奇问道:“为何如此?”
沈霜绕过那池水,走进廊下,贴着墙根,“守泽教守的是河泊,其中的岐黄谷治的自然是水。”
“用水淡去他们的苦与欲,再清一池水。”
沈霜停在殿门外,殿中简陋,案桌上放着白盏蛇与花的香炉,最中央供奉的不是什么金像泥身,而是一方鼎,鼎中是在寻常不过的水。
他踏入殿中,留下泥水印,径直走向中央,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鼎中的水,轻描淡写道:“渡一人,可比清一池水难太多。”
“这世上也没人比你更懂渡人究竟有多苦。”一道声音自侧室传来。
侧室的门一推开,殿中向上的白烟便齐齐往一边倒。
那人一身黑绿的袍,颈生金色莲花纹,不像救苦救难的菩萨,反像只恶鬼,眉眼却生慈悲相,哄着孩童般开口,“别再玩弄这鼎水。”
岂闻凡敏锐地反问:“方才那句渡人之苦为何意?”
沈霜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正当将残留水渍擦在身旁岂闻凡身上,笑吟吟问候:“好久不见,渡谷主。”
岂闻凡当即明白此人身份,岐黄谷谷主,单字一个渡。不知来历,曾传渡为天道点化的一只白鹤,架船渡人,后创岐黄谷,渡万万世人,解万般苦难。
现在看来,无非杜撰,哪有渡人仅凭一池水。
渡闭着眼,却好似将岂闻凡看穿,脸上和善反问:“这该问你。”
岂闻凡的敏锐好像瞬间变成迟钝,木讷开口,不像反问,像自问。
“问我?”他说。
又该以何种身份自问,岂闻凡或沈观澜。
他分不清,却敏感将这一切与沈霜重逢的虚弱联系。
如果是为他,那实在感天动地。如果是为沈观澜,沈观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