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该死。
岂闻凡不是个好奇的人,也不喜追根究底,可涉及沈霜,又一切都变了,他巴不得把剑横在渡的脖颈上,逼问对方将一切说清楚,可又挂着层沈观澜的气囊,令他气结。
渡的眼始终是闭上的,这是天残,但他能观他人窥不见的东西——命运。
岂闻凡身后巨大的气如柱一般升起,是一种透黑色,气中模糊人影一幕幕循环着他的人生。
父母恩爱,家庭圆满,十八岁步斩帝台千阶,被慕云收为亲传弟子。闭关百年下凡,父母已死,择无情道,从此声名显赫,成为“天下第一”。
他该再百年渡劫飞升,可那段人生从中割裂,就像硬生生被外力撕扯的布锦,只剩下毛边可窥探原本的轨迹。
在那被撕碎的漆黑中,渡看见了沈霜明艳的脸,那双黑眸分明毫无波澜,却好似比他还能望见命运,潋滟的唇殷红勾起,是鬼。
无情的操刀鬼。
用那线一样的墨发吊着无数人,强硬的扯断他们既定的命数,安上一条新路。
“不为你。”渡轻声道:“你是结出的果又落地生因。”
岂闻凡不再追问,保持缄默。
他已然懂了渡这番话。
心魔因沈霜而生,这是沈霜的果。
他未杀了心魔,这是他的因。
沈霜拖着白袍的拖尾,像条收拢尾羽的孔雀,踱步到渡面前,“千千年,我说你会渡我,一渡再渡。”
渡侧开身子,露出侧室,冲沈霜行礼,“烦请香客随我见一人,先结一人因果。”
沈霜往里走去,并未回头,一番话却实打实对渡说的,“我的因果可结不了。”
昏暗内室,净九思穿着单薄衣衫,半坐在榻上,眼神无光望着跳跃的红烛,死寂好似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腐蚀着他的一切,让他成为这木讷的枯树。
沈霜定定看了他一眼,转身的动作毫不犹豫,那纱一样的拖尾跟着他转,在脚下绕了一圈。
“走吧。”他对渡说:“你的船还在青罗带吧?”
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净九思沙哑的嗓音响起:“沈霜,你没半分愧疚吗?”
“无愧。”沈霜的回答很快,也很果决。
“你说你畏因果,却将我强扯进你的因果你,弃之不管。”净九思缓缓抬眸,脸颊瘦削凹陷,红烛的烟盛进他眼里,好似燃着簇簇欲做成的火,将这身体烧成一堆怨的烟烬。
岂闻凡看的真切,净九思眼中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怨恨。怨恨沈霜对他的不闻不问。
因为他曾在慕云眼中看过这种情绪。
沈霜接着往外走,床榻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是人从上面摔下来,匍匐着爬来,真像条执念鬼。
要拖着、拽着,一定要沈霜对他露出几分它欲,才肯罢休。
沈霜没有阻止,是渡回头了,对他说:“因果会偿。”
净九思仰面,用怨做成的皮囊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缓慢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久久凝视着沈霜离开的背影。
沈霜没有回头,连丝毫留恋的弧度都不曾给他。
他想起那风雪夜里的话。
“有情人修无情道,无情人扮痴情鬼。”
这样无情的人,偿的因果,会是他所望的吗?
青罗带岂闻凡有听过,百步池的一座绿色湖泊,就在岐黄谷后,一处山顶湖,湖水不知从何而来,永无止境,坠下断崖形成瀑布,散成百步池大大小小的河泊与沼泽。
传言渡撑船渡人就是在青罗带。
风在密林中穿梭,将三人淹没在这旷久的寂静中,芦花的花絮迎面飞来,沈霜用手轻轻拂开粘在脸上的絮,广袖挥开河边一簇生的茂密的芦花,就看见青竹做成的小船被绳绑着拴在湖边。
青色的湖水平静无波,阻断的、相连的是翠绿的树,往远看是天,好似框住湖水的山被突兀削下一块,才让这湖水不能满溢淹没天地,而是笔直下坠奔走。
那拴着小船的绳生了滑腻的青苔,沈霜羊脂玉似的手沾了满手青苔,才将断绳抓在手中,随意朝后一扬,广袖卷起的风被一阵更强的冲劲击着往前,湖水荡起涟漪。
芦花被锋利的剑芒斩下,白色的絮像雪一样旋转着飞起,萦绕满身,只剩下空洞的杆,不再随风摇晃。
这是岂闻凡第一次对沈霜出剑,那柄银白雪光的剑上饶着墨般的灵气,剑锋横在沈霜面前,对他道:“霜儿,我看过命谱。”